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甫跃辉: 守山人 · 缅桂花

时间:2018-11-08 23:36 点击:

甫跃辉: 守山人 · 缅桂花

散文坊

守山人 ·桂花

作者简介:

甫跃辉1984年生,云南人,居上海;复旦大学首届文学写作专业研究生,江苏作家协会合同制作家;出版有长篇小说《刻舟记》,小说集《少年游》《动物园》《鱼王》《散佚的族谱》《每一间房舍都是一座烛台》《安娜的火车》《这大地熄灭了》等。

守山人

甫跃辉: 守山人 · 缅桂花

甫跃辉: 守山人 · 缅桂花

关于守山人最“有趣”的故事是这样的:几个女人上山抓松毛——松毛即掉在地上的松针,用抓筢归拢,带回家后便可当做好柴禾。那年头松树并不比现在少,但缺柴禾的人家太多,上山抓松毛的也就特别多,很多地方被抓得留下一道一道抓筢印。或用肩扛挑,或用竹篮背,重量多在百多斤。那几个女人大概是累了、渴了,跑到守山人的小屋,想讨一口水喝。守山人是村里的老头,那时候恰巧不在——守山人总是满山跑,很少待在自己屋里。几个女人也不客气,看到墙角有个挺大的竹筒,提起来一看,竹筒顶端开了个小口,晃一晃,水声叮咚。一个女人举起竹筒,猛灌一大口,挪开竹筒,抿紧嘴,将竹筒推向旁边。旁边的女人正焦渴呢,依样举起竹筒,猛灌一大口,依样挪开竹筒,抿紧嘴,将竹筒推向旁边……七八个女人喝完一圈,硕大的竹筒已然空空如也。最后一个人放下竹筒,这时,众人才哇呀一声,吐了满地。原来,那竹筒是守山人的夜壶。

奶奶给我讲这故事时,那里面的人一个个都是有名有姓的。讲到几个人互让竹筒,奶奶笑得流出眼泪说,哪个会晓得,水和尿都装在一样的竹筒里!

许多年后,我有些怀疑这故事的真实性。水和尿的气味,总是容易辨出来的吧?

许多年后,那些喝过尿的女人,一个接一个过世了。那个守山人,大概也过世了吧?但那间小屋还在。

我家出门不远,爬上背后山,一路往东,连连绵绵全是大山。山林莽莽苍苍,守山人的小屋分散各处,临近了才能看到。其中两处小屋倒是站在村里便能望见的,一处在水利科边,一处在小娃坟脚下,两处傍着同一条引灌溉用水的水渠,相距不过百多米。都是矮趴趴的土坯小屋,木门虚掩着,走进去,潮湿、昏暗、扑面而来的沉闷土腥味。墙脚支着锅灶,锅灶黑漆漆的,正对面的墙、墙上的椽子也一律熏得乌黑。四面看看,会发现墙上挂了个袋子,袋里有米,偶尔也会有腊肉腊肠。

水利科边上的小屋是个单间,守山人是横沟的,我似乎从未见过他。小屋门前有个土坡,土坡上种了好几丛万寿菊。我此生第一次见到这花,它的气味、叶子、花朵,都让我觉得新鲜而郑重。我偷偷挖了一株回家,栽到后院水沟边。连续两三年,它越开越旺盛,蜡黄的小花叫人看了欢喜。可不知道怎么回事,后来忽然全死了。

小娃坟脚下的小屋略大一些,进屋后,左手边看得到一个门洞,里面是守山人的卧室。守山人是我们村里的老人,我不时会在村里遇见他,干瘦、矮小、背略驼,小眼睛瞅人时,透着机灵劲儿。我喊他,他便朝我点一点头。好多次,我和奶奶从山里回来,到了他的小屋附近,会进去喝一口水——当然啰,因为听过奶奶的故事,我总是对守山人的水多一份警惕。水是山泉水吧?清凉里夹杂了苦涩,但哪里管得了那么多!——好多时候,在山里最头疼的事儿就是口渴。有一次渴得厉害,我甚至喝了路边牛脚印里的水。那水浅浅的只够一捧,浑黄的,看得见小虫游动。后来,我很怀疑那水的成分,毕竟牛走路时,是会尿尿的。

几年前,我在村里见到守山人,喊了他一声,他照例眯缝着小眼睛,朝我点一点头。回家后,我和家人说起他,家人却说,他过世好多年了。啊?!我一时恍惚,不知道是自己认错人了还是白日见鬼了。

说到鬼,我一直挺佩服守山人的。他们不怕吗?水利科边的小屋,离鸽子板很近;另一间则紧挨着小娃坟。走出小屋,便可看见满山坟头。守山人怎么敢待在屋里?我又害怕又好奇。有时候明明好好睡在家里,却想着,如果此时此刻,是在守山人的小屋里呢?假想的恐惧让我拉紧了被子。回过神来,想起是在家里,又为自己的安全庆幸。

再往山里走,树木越来越多,林子里杂草疯长、阳光酷烈,愈显得荒凉。再走七八里山路,到了新山脚下,会遇到另一间守山人的小屋。

那是我见过的最烜赫的守山人的住所了。先看到的是路边的门楼。大门虽只剩个框了,边上的小屋还是好的,守山人便住在里面。进得大门,后面一排石阶朝上,石阶两侧种了石榴树、梨树,结的果实都很胖大,但听我妈说,并不好吃——有一次,她看到满树红石榴,摘了尝过。沿石阶走二三十米,左手边有个院子,院墙是碎山石砌成的,院墙脚下,一丛一丛绿绿的铁篱笆。走进院子,南面西面各有一间瓦房。瓦房前植着几棵大树,依稀记得是椿树、梨树和银桦树。院子北面,有一片绿地,种了菜,还种了一些花草。如此富丽堂皇,也是守山人在住么?我倒是全然忘却了。只记得那片绿地,曾经怎样地吸引了我——因为那儿种着好些甜茶。甜茶是草本,三四寸高,心形叶子,毛茸茸的,摘一片放进嘴里,甜得齁人。我们四个小伙伴相约去偷甜茶,紧张又兴奋,听谁喊了一声,我们撒腿便跑。跑到门楼底下,才敢检视战果。三个人均斩获不少,唯独弟弟,手里拿着的是两把解放草。解放草幼苗和甜茶,本是很相像的——过去了二十多年,我仍然没弄清楚,甜茶究竟是什么。

我们躲在门楼的暗影里,想回去再拔些甜茶又不敢。

门楼旁的小屋,正是奶奶那则故事的发生地。

后来,连续好多年,我是连门楼那儿都不敢独自去了。因为门楼后那条石阶通往的那片坟地,刚下葬的棺材曾经被挖出来过。

门楼旁小屋的主人,换了好几任,最后一任,是我最为相熟的,我喊他老院公。我家住村脚,老院公家住村头。到上海读书后,寒暑假回家,我常去找他。他养了一头水牛,耕种季节给人犁田耙地;他在院子里种了许多瓜果,有百香果、牛奶果和羊奶果;他卧室里还有个大木柜,掀开盖子,口上一层铁纱,铁纱底下,嘶嘶吐着信子的,是几十条蛇;此外,他还养了好多箱蜜蜂,所以,每次去找他,耳边总是嗡嗡嘤嘤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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